半夏小說

第十四章 執念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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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執念(一)

于辰的案子結束有一陣子了,金佩心突然收到鄭亦明的微信,邀她出來坐坐。

金佩心答應了,讓他選地方,他選了個茶館,在前門附近一個胡同裏。外面是熱熱鬧鬧逛街的游人,茶館裏安靜得很,工作日的上午,也沒有什麽人在這裏閑坐。

“喝什麽?”鄭亦明問。

“我不懂茶。你随意。”金佩心說。

他擺弄茶具,金佩心坐在對面盯着看,他就笑了笑,“不像是國外待了幾年的人,是不是?”

金佩心就也笑笑。“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。我以前的華人客戶也愛茶,在他曼哈頓的辦公室裏擺了一片曲水流觞,給美國人講铫煎黃蕊色,碗轉曲塵花,講得頭頭是道的。”

“怎麽會決定要回北京呢?”鄭亦明把茶杯送到金佩心面前,問。

“我記得你問過我了,”金佩心說,“不過回來之後覺得,哪裏都一樣。”

“你不問我于辰的事麽?還以為你答應我出來聊是想問這個。”鄭亦明說。


“嗯,我當時還挺意外的。你後來去調查了于辰當年的那個診斷?”金佩心問。

“對。官司判了之後,他父母特別生氣,還去我們公司鬧過。但是沒有辦法,他那個診斷原本就是假的,我就算有心幫他辯護,也不會在那上面做文章。”鄭亦明說,“不過還是謝謝你當時的提點。”

“提點談不上。”金佩心說,“大家都在北京,又是同行,對事不對人。”

鄭亦明饒有興趣地擡頭看着她,“我怎麽記得這句話我之前跟你說過。”

“我又不是那麽執拗的人,否則也不會出來跟你聊天了。”金佩心說。

兩個人和平地閑聊喝茶。鄭亦明坦誠地聊起自己以前在美國的女朋友,語氣裏也沒有金佩心想象中的抱怨。“人往高處走啊。相處多年的感情比不過觸手可及的利益,也可以理解。”他說。

“你呢?就一個人在北京?”他問。

看得出來是在打探她是否單身。金佩心思考了片刻,斟酌着要怎麽回答他。

“我有男朋友,”金佩心說,“但是因為暫時沒打算結婚,所以現在分手了。”

“他的問題?”鄭亦明問。

“我的問題。”金佩心說,“我自知不是一個适合結婚的人,所以即使我非常非常喜歡他,目前也沒有做結婚的準備。”

鄭亦明臉上的表情頗值得玩味。他自顧自地啜了一口茶,知趣地沒有接着問下去。

從那次在機場的失敗求婚到現在也有半年多了。他去了上海,平時完全不會主動聯系,他了解她的習慣,一旦她決定的事情,也不會随便就改主意。

但如果是他改主意了,她也無話可說。畢竟在她心裏,總是默認沒有人倒黴到需要永遠留在她身邊。

回國之後,也有人旁敲側擊地向她表示過好感,或者像鄭亦明那樣,裝作不經意地問問她是否單身。她明知自己已經算是分手了,還總是會拿這個擋箭牌來回絕掉所有可能發展暧昧的信號。但自己又慫到連逢年過節一句祝福的話都不好意思發,怕被他誤會成自己後悔了。兩個人明明最醜陋最不堪最悲催的樣子都見過,現在卻各自端着架子,心照不宣地維持着一場不知還會不會複合的分手。

舍不得。說是舍不得一個愛的人,其實更多的還是舍不得在一場愛情裏付出的成本。兩個既暴躁又刻薄的人要多努力才能學會互相體諒互相寬容,就有多不甘心放棄好不容易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這段感情,就有多放不下自尊心來做主動求和的那一方。

當初的她,也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那樣尴尬的機緣下,開始一段感情。

那段時間她和黃夢玲走得很近,一邊攢錢一邊跟她商量着,想下一次去做鼻子的手術。黃夢玲那時在忙着求職,但還算有耐心地把她知道的資料都找給金佩心,因為她會一點韓語,有時金佩心在咨詢那邊的醫美方案時也會求她幫忙參考把關。

金佩心當時在實習,也在準備畢業求職,但變美這種事情果然上瘾,她雖然手頭不算寬裕,畢業前時間也緊得很,還是心心念念着想要在正式工作之前再提升一下自己的形象。

那個時候她已經不會在面對很多人說話的時候緊張,但當有人盯着她的臉看的時候,她還是會不自覺地內心打鼓,心想今天是眼睫毛沒有刷好還是口紅沾到了牙上,然後千方百計地中途逃去洗手間照鏡子。她的化妝技術也越來越熟練,趕時間的時候甚至在地鐵上也能緊趕慢趕地化完一個妝,不希望再有人見到她不化妝的樣子。

黃夢玲是中國留學生會的,經常會組織活動,有時是創業論壇,有時就只是交友聯誼。她平日喜歡呼朋喚友,逢年過節必在自己的公寓裏辦party,自己生日更是提前好幾天就開始計劃準備大肆熱鬧一番。金佩心并不認識她的朋友們,但也被她早早地叮囑了一定要來參加生日聚會。

黃夢玲的生日在春假回來後的一個周末。金佩心問她要不要提前去幫她打理布置,她說不用,讓金佩心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就行。“好多單身帥哥呢!你可要抓緊機會啊!”黃夢玲戲谑地說。金佩心那天就化了個有點濃的妝,穿了一條小黑裙,帶了給黃夢玲的生日禮物,還有自己做的甜品。

那個時候她早就不再像以前那樣不合群,也不再對表面social這件事情有本能的抗拒。大家喝酒玩游戲都很嗨,她雖然不認識誰,但也融入得很開心,還跟好幾個人互換了聯系方式。

黃夢玲穿了件粉紅色低胸挖肩的連衣裙,據她說是Gi春季新款,一看到金佩心就舉着酒杯過來,“我要去打美白針了,等不及了!你看我,就春假一個星期的時間,從夏威夷回來,曬成什麽樣子!必須立刻白回來!”她熟絡地勾着金佩心的脖子,“去不去?一個小周末足夠了,還有時間逛街購物!”

“我最近幾個周末都安排了面試……而且臨時訂機票,很貴吧。”金佩心也不是不想去,但只能說實話。

黃夢玲失落地撇撇嘴,轉身找別人去了。她最近和一個商學院的香港男生走得很近,那個男生很喜歡黃夢玲,最近經常開跑車和她一起出去玩。

有的時候金佩心真是懷疑這些年輕人們是用什麽做的,可以通宵不睡趕due,也可以通宵不睡喝酒蹦迪,可以懶得下廚連吃一星期老乾媽拌飯,也可以把幾十刀到幾百刀不等的香槟滋來滋去打水仗。

鬧夠了吃夠了,大家聚到黃夢玲面前分蛋糕。蛋糕上面做作地寫了十八歲生日快樂,黃夢玲站在大家中間,拍了美美的合影,正閉上眼睛許願的時候,門鈴響了。金佩心正好站在旁邊,順手就開了門。

門外是黃夢玲的前男友。他也沒認出來臉不腫的金佩心,看也沒看她,就徑直走到黃夢玲面前。黃夢玲剛許完願一睜開眼,看到他,吓了一跳。

“程楓,你怎麽來了?”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冷淡地問。

“你的生日趴我怎麽能不來?”程楓說。

大家覺察出氣氛不對,但又不好就此告辭,只好尴尬地四散開來,裝作正在聊天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。

程楓把包裝精致的生日禮物送到黃夢玲面前。“生日快樂。”他說。

“謝謝,”黃夢玲說,也沒有接的意思。

“我就想再問一句,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?”程楓說。

“你不是說我是整容怪嗎?”黃夢玲仍然冷淡。
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!”程楓,“我是覺得我給不了你想要的那種生活。”

“那我們之間就更沒有可能了。”黃夢玲說。“謝謝你今天過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
程楓瞪着黃夢玲許久,臉漲得通紅,沒再說話,氣沖沖地把禮物摔在地上,轉身摔門而去。

黃夢玲也覺得尴尬,連忙拿起切蛋糕的刀,招呼大家過來吃蛋糕。不知道是誰合時宜地換了張碟,歡快的音樂響起,大家分着蛋糕開着玩笑,心照不宣地略過了方才的插曲。

金佩心是最後走的。她看黃夢玲情緒不怎麽高,就幫她收拾了熱鬧過後一片淩亂的客廳和廚房。黃夢玲一看就是喝多了,晃晃悠悠地跟進來,挑了一罐還剩一半的酒接着喝。

“他還覺得委屈了。”黃夢玲語氣裏帶着埋怨,“我都沒委屈呢。我知道他是窮學生,拿着全獎來讀書,我又沒要求他什麽!但我也沒必要為了他那點自尊心降低我自己的生活水準吧?”

她拎着酒轉回客廳,撿起被摔壞的那個禮物盒子,沒幾下就拆開來。裏面是一個小巧的手拿包。

“你看,”黃夢玲拎起那個包,在手裏抖了抖,“我真的不需要他從牙縫裏攢錢給我買一個新款的包,我喜歡哪個包完全可以自己買。他又要忍氣吞聲讨好我,又要我給他面子,他何必呢?我又何必呢?”

幫黃夢玲收拾完,金佩心輕輕帶上門出來,剛邁一步就差點絆倒,才看到程楓一直沒走,坐在黃夢玲門前,一個大男生,哭得特別慫,完全沒有了金佩心第一次見到他倆吵架的時候那副怒氣沖天的樣子。

金佩心突然覺得,他也挺可憐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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